提奥

@提奥跳桑巴

混混 (一)

黛西,你从来教我拥有自己的人生,可你也听从我父亲的话。但你我都清楚,我从未怪过你,当我抬头没有彩色玻璃,我可以看到窗外的飘雪,雪也飘进屋里。我突然有些嫉妒我那个私生子弟弟,是的黛西,我嫉妒他。他有十年可以呼吸浑浊的空气,甚至摸到露珠。

我愿意予他一切,我愿意毁掉一切。

去换取自由。

 

(一)

 

裴珍映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叫醒,黑色t恤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发乌凝固。僵硬地伸手碰了碰后脑勺,黏腻的触感。

"妈的,谁开爷瓢了。"吐了口血水。

昏迷了一整天精力渐渐回笼,勉强用手将身体撑起来。

昨天和他的一群"好哥们"在酒吧喝酒,招惹了隔壁桌一人儿的女友,场面瞬间混乱。也许,并无所谓谁的女友,只是想斗斗狠,做一个优等的混混。在大混斗之间,他好像被人用啤酒瓶狠狠来了一下。

记忆的最后是他跌跌撞撞跑到公寓门口,一群好哥们早就四散开不见踪影。用钥匙好不容易扭开了陈旧的门,便倒进去,失去了意识。

瘫倒在刚租的小公寓里,空气中飘扬着丛丛金色小尘埃,陈旧的气味充斥着鼻间。屋内空空荡荡,想着也对,会住这样房子的上一任主人,不会留下任何可以换钱的家具。裴珍映也不着急购置,他刚刚搬进来一个礼拜,却没有多长时间是安稳呆在公寓的。

成天不是在机车上驰骋就是在酒吧抽烟喝酒。

“嗡嗡”

被丢在墙角的手机响了,打断他无谓的联想。不用猜,只有那几个狐朋狗友才有他的新号码。用脚勾过来,看都不看便按了接听。

“你他妈的还敢找爷,昨儿是谁就丢我一人儿呢?”后脑还有些隐痛。

“......”

“怎么?没胆子开口就滚蛋。”

裴珍映有些疑惑于那人的沉默,直到一个声音传过来。细小的如同刚出生的野兽幼崽的呜咽。熟悉又陌生。

“哥......是我。”

雷声夹杂着闪电,照映在生锈的窗上。

又靠在墙上坐下,后脑勺还是有些刺痛。思维莫名发散,想起了一些明明发生在不久之前却恍如隔世的事。

 

裴家的每一个佣人都训练有素,一个十七岁的小少爷自然没有那么容易甩开他们。裴珍映也一直只把逃跑当成压抑缝隙中的妄想,直到那个人说想帮他。

——朴志训。

朴志训是几年前被接到家里的孩子,又是一个他父亲的风流债。年纪也不清不楚,裴珍映可不会喊他一声“哥哥”或“弟弟”,久而久之朴志训也自觉地不再奢望裴珍映的认可。父亲不知为什么没把他养在外面,而是接到了本家。但也没给他“裴”姓,还是保有他母亲的姓氏。

不过他弱气的性格倒是一直让裴珍映觉得朴志训年纪比他小。

刚开始的一段时间,裴珍映和一群公子哥出去玩儿的时候朴志训喜欢跟着,烦的他受不了。直到一天,他突然放弃黏着裴珍映,安安心心呆在家里。回家了也没说原因,还是一副温顺的样子,裴珍映觉得没什么意思,便没再戏弄他。

从此把他当个透明人。

所以当一次傍晚,“透明人”来敲他房门,让裴珍映有些意外。他们已经几个月没有过任何交流了,都快忘记朴志训的存在。

他转身走向床,一边继续用浴巾摩擦着刚洗完的黑发,仿佛没看到站在桌旁的朴志训。见许久没有声响,才抬头看了看。

眼前的人穿着白衬衫,乖巧地低着头。裴珍映一直看不惯朴志训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明明是个私生子,却能看着比谁都干净。

终于,他开了口。

“哥,我知道你想要什么,我可以帮你。”

裴珍映已有些不耐,“我不记得我多出了个弟弟。”

“你想走,你想离开,对吧。”朴志训也没恼,继续说着。琥珀般的褐瞳静静地望着他。

裴珍映的怒火一下被点燃,大力揪住朴志训的领子将他狠狠地撞到墙上。

“唔”,一声闷哼。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眼前人的脸上,朴志训也不闪躲。

裴珍映破碎的话语几乎是从紧绷的牙齿缝中挤出,“别跟我耍花招了。滚出去!”眼睛已是通红。

可朴志训仍是平静的样子,仅仅是刘海凌乱了些许。一双眸子近乎痴迷地盯着裴珍映,带着几分暗藏的欲望。

“三天以后,红港有一艘货船,开往内陆......”

“......”

默默听完他的话,裴珍映都有些震惊于自己难得的耐心。松开朴志训的领子,摆了摆手,示意他离开。

门被轻轻合上。裴珍映停止了擦头发的动作,脑中杂乱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他发现他该死的居然会对朴志训的话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望。

 

裴珍映含着金汤匙出生,没见过几次面的爸爸是轮船大亨,他妈也不着急丈夫不回家,只要卡上有钱,不耽误她包养小白脸就成。夫妻俩各玩各的,倒是可以做到和平安逸。

自小就是一众管家和仆人照顾他,数米长的餐桌,从来都只有他一人享用。每年生日可以收到各个家族成员,同学朋友送的礼物。一件的价格就够普通民众生活几个月。

父亲把他当继承人培养,成天扩大他的社交圈,他也听话地混迹于一群少爷公子之间。

同时他也清楚,自己无法再继续下去。

总有一天。

而现在,机会来了。抱希望于一个自己看不起的私生子,无疑让裴珍映自认可笑又绝望。他时常感到自己的卑劣,想着不爱浩荡声势,却又鄙夷朴志训的身份。

爱夜雪,恶雨水。

多么矛盾。

 

转眼三天之后,两人在同一辆出租车上,得到了难得的平静。车子开往红港,窗外是迅速后退的风景。

“哥,你看,我没骗你。”

裴珍映用余光打量着静靠在车座上的朴志训,“......为什么帮我?想除掉我自己当继承人?我上船了就没命了吧。”

“不......我......”

他眼神一暗,“还是说,你喜欢我?”

朴志训的冷静终于近乎破碎,但不过一瞬就恢复平淡。

裴珍映说完也觉得有些可笑,便再不做声。狭窄的车座间又恢复了沉寂。

许久,终于快到红港。

却传来一个低沉到像是错觉的回应。

“——嗯。”

 

裴珍映过了十七年不属于自己的人生。现在终于,甩掉去赛马场接他的司机,混上了一艘去内陆的货船。从香港跑马地礼顿山山头的豪宅群逃到了鱼龙混杂的红灯区,住在不足三十平的出租屋,轻易斩断了身后的一切。

每天的课程不再是马术,外国语,击剑。他只需要想着下一顿吹几瓶,灌几斤入喉。

 

当他坐在甲板上,海风灌进每一个空隙。

他从未如此感激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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